“这个寝室，全员保研！”“本科期间发表14篇 SCI 论文！”“GPA 全院第一，三年国奖，TA 是这样做到的！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许多高校公众号越来越偏爱此类叙事：把某位优秀学生的深造去向、绩点排名、论文专利、竞赛奖项、学生工作、志愿服务、文体特长一项项摆出来，最后汇成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样本，以供后生“瞻仰”。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，每当我看到这种推文，都会不自觉地产生反感。

我当然不否认这些同学的优秀。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，背后往往有长期的自律、清醒的规划，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。问题在于，被看见不应该等于被神化，分享经验不等于制造模板，树立榜样也不应变成对更多普通学生的无声审判。高校们把这些优秀的同学当成典型宣传的行径，我很难认同。

图1: 被看见不该等于被供奉，经验分享也不该变成成功模板。

被看见不等于被神化

一个心智成熟的大学生，努力的理由绝不应是成为“第二个谁”。如果一篇推文只是把前人的成就排列成成功清单，再配上一句“优秀的人还比你努力”，那么它传递的就不只是激励，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比较秩序：你要追上他，你要像他一样，你要在已经划好的赛道里更快、更稳、更少迟疑。

这也是我越来越反感“造神帖”的原因。它们表面上是在歌颂个人奋斗，实际上却常常服务于另一套逻辑。对学校而言，这是人才培养成果的展示，是招生宣传的素材，也是组织绩效的亮点；对学生而言，却可能变成陷阱。你以为自己在向榜样学习，实际却不断被提醒着：我们已经定义了真正被承认的优秀，你应该长成这个样子。

预设赛道与内耗

“太宗皇帝真长策，赚得英雄尽白头。”今天的高校宣传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于科举，但心理机制类似：先设定一条“正确”的奋斗轨迹，再奖励跑得最快的人，最后用这些人激励后面的人继续加速。久而久之，大家忙着超越别人，却很少有余力追问：这条轨迹本身是否合理？是否能让我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？

图2: 当赛道被预先划好，奔跑也可能变成内耗。

我曾经也认为宣传优秀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后来才慢慢意识到，许多光鲜叙事背后，藏着一地鸡毛。“五育并举”的口号是真的，评优评先时成绩排名仍然拥有压倒性权重也是真的；“先进班集体”的荣誉是真的，辅导员和班委们为了迎合量化评分而反复填表、凑材料、赶活动也是真的；“名师名课”的牌匾是真的，课堂上照本宣科、零帧起手念经让学生自生自灭也是真的……

“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”教育本应是让普通的人变得更好，让有天赋的人得到舒展，让有热情的人找到方向。它不该只是把少数人的履历高高举起，然后对多数人说：“你看看人家。”

指标不应代替教育

为什么我们对“优秀”的评价标准要如此同质化？一个高维度的人最后却被压缩成低维度的表格：绩点多少，排名第几，论文几篇，竞赛几项，学生干部做到哪一级……量化不是原罪，学校管理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指标；真正的问题在于，当指标被当成教育本身，当可展示的成果压过难以展示的成长，人的丰富性就会被一点点磨平。

图3: 人的丰富性，不该被压缩成几行指标。

成绩的“正态分布”永远存在，教育资源永远有限，注定有人拼尽全力仍然站不到聚光灯下。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努力没有意义，也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生就比榜样推文里的主角更轻。若只赞美胜出者，就会让许多人误以为自己只是“没赢的人”；而真正好的教育，应当让更多人明白，即使没有站在山顶，也仍然可以认真、体面、自由地生长。

不把另一套教育浪漫化

我在国外学习已有些日子，说这些并不是要把另一套教育系统浪漫化，但至少在这段经历里，我很少感受到围绕评优评先的高压叙事。许多同学的自信和大方，来自他们对自己兴趣、节奏和目标的确认。他们会坦然表达不知道，也会自然分享刚刚想到的观点；在这里不存在评优评先的概念，但这并不妨碍每个人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前行。

高校宣传真正该呈现什么

我很认同曾在书中读到的一段话，大意是：如果不特别标榜某一个标准、某一种典型，有才智的人会依着自然趋势发展，天赋普通的人也能安稳过日子；可一旦把某种样子定义为“好人”或“优秀”，那么大家为了争取这种做“好人”的目标，终至促成不择手段地争取做那个“好人”的模式。

所以，我反对的并不是优秀学生被报道，而是“造神式”的报道；不是反对经验分享，而是反对把复杂人生压缩成单一答案；不是反对奋斗，而是反对把奋斗变成彼此消耗的竞赛。

高校当然可以宣传学生，但更应该呈现真实的人：他们如何选择，如何犹豫，如何失败，如何调整，如何在有限条件下找到自己的路。因为，一个有血有肉的人，比完美无瑕更能给人力量。

不再把他人当成神

与其期待高校宣传部门会有所改变，不如早些意识到那些造神式的宣传不过是为了塑造精神偶像、维持招生名声的手段。看见别人的优秀，可以欣赏，可以学习，但不必跪拜；承认自己的平凡，可以努力，可以改变，但不必羞愧。

图4: 不把别人当成神，也不把自己当成失败者。

“每个人的自由发展，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。”是继续迷信少数人的神话，还是相信多数人的生长，历史早已给出过答案。可惜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，恐怕是我们从未真正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。

高校造神之风何时能休？也许就从我们不再把他人当成神，也不再把自己当成失败者开始。